1月8日上午10点,马宝区(Marpole)居民状告温哥华市政府剥夺居民听证权一案,在位于温哥华市中心的BC省最高法院,正式开庭审理。这代表着持续了两个月的“马宝区组合屋抗议”事件再升级,正式进入到了法律诉讼阶段。当庭对驳的双方,是以华人为主的“民”和温哥华市政府代表的“官”,这一场官民对决,改变了社会对华人的诸多刻板印象,也引发了华人社区对自身的思考。

马宝区与温哥华市政府之争

事件的起因是温哥华市政府在2017年10月的一项决策:市府计划在多块市政府土地上发展临时组合屋,供无家可归者暂时居住以度过寒冬。
然而,其中一个选址在马宝区西57街(W. 57th Ave.)650号一块属于发展商Onni的地皮上。这个地皮的附近,有三所中小学,分别是丘吉尔中学(Sir Winston ChurchillSecondary)、劳瑞尔小学(Sir Wilfred Laurier Elementary)和理想迷你学校(Ideal Mini School),三校共计约有2500名学生。而这个有可能影响社区及学校安全的决策,推出之前并没有征求居民的意见。
为了进一步了解事件的发展和其后产生的影响,加西周末采访了马宝区居民的媒体代表仇云霞(Chris Qiu)。
据仇云霞介绍,马宝区的居民最开始知道这件事是在10月底,是因为政府发了通知单,通知居民去开说明会。然而,说明会与听证会是不一样的,政府并不是在咨询居民的意见,而是已经做出了决策,再对居民进行通知并作出解释而已,但在这之前居民并不知道有这回事。
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咨询过,愤怒的居民们开始发传单,拜访邻居,告知情况,收集签名。最早开始行动的就是附近的学生家长,初始的发起者二三十人,两天之内扩大到几百人,并建立了微信群,一个微信群不够又开了第二个。开始,参与者主要是住在马宝区的学生家长,后来关心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不住在马宝的人也陆续加入。
11月6日早上,马宝区居民和学生家长代表正式在工地附近发起示威抗议活动,抗议温哥华市政府不经过社区充分的公听和沟通,就准备在马宝区兴建无家可归者组合屋。仇云霞表示,到场约有近300民众,包括各族裔人士,西人、印度裔均有。
按照市府的计划,原本只有一场说明会,但居民表示抗议,认为决定太草率,马宝区23000居民,说明会只有几十个座位,显然是不够的。在居民强烈抗议下,市政府加开了11月6、7、8号连续三场说明会。
仇云霞表示:“最后一场说明会场外抗议示威的居民确实敲了窗户,但只有几十秒,会场内出席说明会的居民都非常安静。抗议民众轻拍了几下窗户市府工作人员都觉得危险,那我们的孩子生活和学习在精神不稳定的瘾君子、流浪汉中间,就不危险么?连警察都说这样的抗议行为已经是非常温和的了,市府却以这样的理由临时终止会议,剥夺我们参加说明会的权利。”
11月9日,马宝区居民佩戴红色罂粟花、带上打了大叉口罩(象征着被温哥华市政府扼杀了发声权利),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温哥华市政厅的门口,进行抗议示威。
有趣的是,原本被告知不在市政厅的市长罗品信,却被眼尖的群众发现,躲在后门悄悄接受一家西人媒体的采访。
11月27日,温哥华市政府宣布,有条件批准在马宝区兴建两座全新临时组合屋(temporary modular homes),可提供78个单位给无家可归人士居住,并尽快动工。
建筑许可的下发让马宝居民感到失望,他们决定在工地留守,进行抗议,11月28日周二起,他们开始封锁有关出入口,安排24小时轮班,举着“温市府是麻烦制造者”、“我们有话要说”的标语,向路人争取支持。其后,甚至出现了家长手拉手,阻止工程车进入工地的激烈场面。
见招拆招,BC房屋局、温哥华市政府以及省政府租住房屋公司向BC省最高法院申请禁制令,禁止任何人继续阻止马宝区的临时组合屋工程。在工地留守7天后,12月4日禁制令下发,居民只得在离工地15米远以外的地方合法抗议,虽然无法直接阻止开工,但此时居民们已经醒悟,决定从法律诉讼的角度来保卫家园。他们早在11月便注册了“温哥华爱心市民协会”,以协会的名义募捐,并聘请了一支专业的律师团队,聘请Ken McEwan、Eileen Patel律师和温哥华专门打市政府官司的头牌律师Nathalie Baker,以及两位经验丰富的资深律师作为志愿者加盟,状告政府,12月6日正式向省最高法院提出司法审核并同时申请禁工令。
仇云霞在采访中向加西周末承认,一开始居民们并没有想到,事情的影响会这么大,也没想到抗争的过程会如此深入。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随着情况的变化,不断改变抗议方式,摸索经验,抗争手段也越来越进步。
“就像手上的武器一样,一个一个用,面对强大的市政府,其他的武器都用过以后,最后只好祭出最强大的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权益。”

主流媒体批评:马宝区歧视无家可归者

仇云霞告诉加西周末,他们一开始的口号是“正确的想法,错误的地点(Right Idea,Wrong Location)”,或者是“学校周围不要组合屋(No shelter around school)”,本意是想表达他们不反对帮助无家可归者,但是不应该选在居民区和学校周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解读这些口号的。在市政府对媒体的公开发言里,这样的口号被理解成了马宝居民自私自利、没有爱心、冷漠、歧视,主流媒体称居民是“邻避情结(Not In My Back Yard,NIMBY)”阻碍公共发展。
在抗争初期,英文媒体和关注此事的主流社会西人,普遍对马宝区的抗议活动持怀疑态度,认为学生安全只是当地居民的幌子,真实的原因是居民怕自家房价下跌。
持这样态度的还包括附近学校的学生,12月6日,支持建设收容所的学生组织Marpole Students ForModular Housing也举行了集会,其中不少人是就读于附近邱吉尔中学(Sir Winston ChurchillSecondary School)的学生。附近学校学生、区内居民、市中心东区的活跃人士等也陆续加入。
集会人士打出“我们不害怕”、“我们欢迎你”等标语牌。又有两名学生在现场吹奏音乐。
学生表示,他们先前曾经参与向无家可归者递送面包的服务,与无家可归者有过接触,认为他们并非洪水猛兽。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也对学生们说“做得好,真为你们骄傲”。
除此之外,《温哥华太阳报》曾经刊载专栏作者MELODY MA的一篇文章《Marpole protest reflects historical Asian stigma of drug users》,认为马宝区事件的发生,是因为华人在历史上经历过于鸦片战争而产生后遗症和心理阴影,谈“毒”色变,反应过分激烈。
就这样,抗争方向的错误直接把家长和居民们推上了风口浪尖,仇云霞表示:“一边是孩子、一边是流浪汉,两边都是弱势群体,但却在对立面,冲突压力非常大,变成马宝区家长和社会的对立、政府的对立,不但要跟政府斗争,还要忍受来自社会的‘残忍冷酷’的质疑。”
不仅仅是成年人,甚至连反对组合屋的未成年人,都在学校受到了压力。仇云霞表示,附近学校被教育局要求中立,但是学校立场实际上并不中立,“纵容那些支持组合屋的孩子,例如校长和市议员参加支持组合屋孩子在学校门口举行的游行活动。据说反对学生的意见却受到排挤和打压,导致持反对意见的孩子遭受来自同伴和学校的压力,不敢出面表达自己的意见。家长的压力可以辩解,但是孩子被同学另眼相看,压力更大,因为未成年人跟成年人的感情和处理方式是不同的。”她指出,甚至还听说有反对组合屋的孩子在课堂里被老师指责,“班里20个孩子有一个被老师说哭了,那剩下的19个孩子还敢说么?”
发现错误后,抗议居民们及时调转了方向,把抗争的重点落在了“还我听证权(Return our right of public hearing)”,这样的角度更加有力,也更容易获得主流西方社会的认可。

善用媒体的力量 拨乱反正

在抗争的过程中,马宝区的居民们意识到,他们之所以受到来自主流社会的压力,主要是因为信息不对称:居民了解组合屋的危险,但是市府一直灌输给大众“很安全”。
居民们通过查找BC housing的文件发现,组合屋的租客选择上,有20%的高危人群(level 3),这个类别包括那些拥有犯罪记录、吸毒的人士。“这一切都是市长造成的,他理应在第一次说明会就说清楚这个组合屋的情况,而不是一直躲躲藏藏、瞒天过海,等到居民自己深挖材料,发现组合屋如此可怕。”仇云霞说。“不是歧视不是贴标签,觉得流浪汉一定如何如何,但作为家长,有权力担忧潜在的风险。”
而信息不对称,是因为市府在面对主流媒体时,选择性回答或规避问题。“市长反复强调是马宝区的居民误解了他,马宝区的居民不愿意接受无家可归者,马宝区的居民反对政府关于无家可归者的安置。他就是在故意诱导媒体,故意歪曲马宝区居民的合法诉求,他就是想通过媒体让市民们相信,马宝区的居民反对接受无家可归者。”仇云霞对记者表示
意识到媒体的力量后,马宝抗争居民开始积极和中英文各大媒体联系,中英文媒体开始更广泛的报道抗议现场和后续的各种活动、讨论会。并且,居民还建立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平台“温哥华家长联盟”,用以刊登和转载与马宝区相关的活动和抗争进展。
仇云霞表示,下一步他们会继续合法抗议,冷静理智、有策略有战略。请传媒公司策划,针对主流社会发声,开新闻发布会。“以前无论怎么说,总会被断章取义。但新闻发布会不一样,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代表在发声,不论记者报道哪一段,都能正确表达我们的观点,并且能够统一口径,有时候讲错话的杀伤力比不讲话大多了。”
12月1日“温哥华爱心市民协会”在市政府门口举办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后,主流媒体对抗议活动的抹黑和偏颇报道,慢慢开始变得中立客观。

拾起法律的武器 道阻且长

仇云霞承认,居民们原本的想法比较单纯,试图通过抗议引起重视,但抗议的目的没有达到,政府始终是拒绝的态度,想要阻止流浪者组合屋没有成功;“永远抗议解决不了问题,抗议的目的是为了谈判,引起重视,希望和政府坐下来重新审视这个问题,但政府态度非常强硬,拒绝回应居民诉求。”
于是乎,居民们成立协会,准备走司法诉讼程序。“走法律途径,势必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也许在这个过程中组合屋已经建成,但至少法律的途径是强而有力的,哪怕需要一年两年后才能有结果,但如果法律判决的结果确实是市府做错了,至少还可以把组合屋搬走。如果只是单纯地抗议,既不能阻止开工,也不能挪走组合屋。”
斗争有不同的阶段,从开始的抗议、游行、拦车,到现在提起诉讼,包括开辟传媒战场。仇云霞透露,接下来他们还准备结成社区大联盟,因为组合屋不是只有马宝区有,其他社区一样可能会面对马宝区的问题,即市府修改附例剥夺社区听证权,罔顾民意强行推进组合屋的违法行为。对组合屋设立中缺乏民意调查等不公正流程不满的居民,都应该联合起来,通过合法抗议的途径保护自己的利益。
“以前过于单纯乐观,以为闹一闹就能把这件事拖没了,后面的发展谁也没料到,慢慢发现这是一个点点滴滴长期的过程,不可能一两个月就解决了,这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短跑。”
这次马宝区的抗争,虽然只发生在一区之内,却迅速发酵、积极传播,在短时间内形成了巨大的凝聚力,不仅仅是在华人社区,也同样在主流社会造成了重大的影响。
参与抗争的居民们,也从一开始的“摸着石头过河”,慢慢丰富了自己的斗争经验,从一支“梁山好汉”式的江湖队伍,慢慢成长成为了拥有专业支持的“正规军”。这样宝贵的经验,绝不仅仅是保卫社区那么简单,更是启发了华人抗议的新思路,也印证了华人移民在整个社会中力量的壮大,表达手段也将越来越专业。
就像仇云霞在采访最后说的,“挪走组合屋固然是一个目标,但现在这不仅是一个项目的问题,更是华人凝聚力的问题。有秩序抗议、合理合法为我们华人自己发声,达到这个高度,比阻止一个组合屋项目的意义更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