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随着社交网络的普遍发展及华人在世界范围内更为频繁的走动,代购行业应运而生。因为代购的入门门槛相对低,工作时间灵活,越来越多背景各异的人士投入了代购大军。如今,在华人移民、留学生人数颇多的大温地区,代购早已算不上什么新兴职业了。在这片竞争激烈、甚至鱼龙混杂的“战场”上,温哥华的代购们如今的生存状况究竟如何?

留学生:“国内朋友的购买力太强了!”

对于学生代购族来说,暑假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时间窗口。相比起那些全职投身代购事业的人来说,更多学生代购族都更倾向于利用假期回国探亲的机会,把自己的行李箱装满代购货品,以“人肉代购”的形式小赚一笔。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指望靠代购养活自己,而只不过是希望通过“人肉代购”赚出自己回国的机票钱。

在UBC上学、计划近期回国的小白,早早地从4月中旬,就开始“谋划”她的暑期代购计划。因为“人肉代购”是一次性的买卖,小白不得不早做准备,争取把自己“人肉运输”的价值最大化。

小白把自己打算代购的消息发在了朋友圈里,并建了一个代购群。建群第一个晚上,就有大概三十个人加了群。朋友们接踵而至,朋友的朋友也闻讯而来。“我没有打算开微店或者淘宝店,也不打算在微博上发广告,客人主要还是以熟人为主,”小白说,“一来没时间去拓展不熟悉的客人,二来也怕给自己惹麻烦”。

去年冬天的时候,刚来加拿大半年的小白萌生了做代购的想法。当时正好赶上“黑五”打折,她帮朋友带了一件在国内成为热门产品的“加拿大鹅”以及一些化妆品。那次,她主要是帮朋友的忙,并没有想着靠代购赚钱,所以和朋友基本以成本价交易。“对代购业务还不熟悉,更不太好意思和朋友开口要价”,小白说。

不过,这次帮忙带东西的经历却让她认识到了她国内朋友的购买力。其他朋友听说她帮人带了货,都纷纷责备她怎么不多带些。有人直接提出给她佣金,希望她成为自己长期合作的“代购伙伴”。还有朋友主动“献身”劝导小白,朋友的钱该赚也要赚,“各取所需有啥不好?”小白突然意识到,过去一起“吃土”的小伙伴们现在都上班了,有了经济实力。“她们点名要一些大品牌的奢侈品,动不动好几千块加元的那种,”小白感叹道,“几十块的化妆品都没什么人要了。国内朋友的购买力太强了!”

小白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面子太薄了,差价定的太低,“反正我做代购不太赚得到钱,一样小件货物顶多赚个二三十人民币”。不过这次回国的“人肉代购”中,小白带了两个奢侈品包包。小白没有透露自己在包包上赚了多少,但她坦诚,“远比代购化妆品赚得多”。

和国内正统渠道售价差异巨大的奢侈品包包,相较其他商品而言利润较大。如果代购者能获得限量版、缺货款等热门包包,更是可能引发多人竞价的热烈场面。不过相对的,因为商品价值太高,代购包包的风险也更大。这次小白之所以同意帮忙代购包包,主要是因为这两个包包的买家都是她的大学同班同学。“代购包包的话,一旦客人跑单,我还要去退货,有的时候过了退货的时间,或者退货很麻烦的话,还要去找另一个买家,不是热销款的话搞不好会砸在自己手里”,小白说。

代购老手:“代购们是合作共赢关系”

小白的朋友小J也是一名中国留学生。比小白早来温哥华两年的小J,采用了和小白“朋友要什么就帮忙带什么”不同的方式——她采用了主攻母婴用品和保健品的策略。因为业务精专,小J在保健品代购领域甚至已经小有名气。

“加拿大的保健品比较便宜,而且许多人都觉得北美这边的保健品比国内的更放心”,小J说。前几天Costco的葡萄籽油打折,小J一口气买了不少。已经有几年代购经验的她基本摸清了中国买家们的喜好,即便没人求购,她也会在打折季“囤积”不少热销商品,“鱼肝油、葡萄籽油这些永远有人买,”她自信地说。

但是,小J从来不在自己的朋友圈中发代购的信息。她把自己代购者和学生的双重身份进行了十分明确的区分。朋友圈里的小J,是不时分享学术、时政和生活信息的普通留学生。而她在自己的代购群里,小J则摇身一变,成为那个通晓保健品知识、熟识各类母婴用品的神秘代购专家。

因为小J的客源广大、客户需求多,“人肉代购”早已无法满足她的业务需求。在她看来,“人肉”携带商品成本太高、流通性差,只有代购界的“初级玩家”才会这么干。

但小J本人也是从“初级玩家”一路成长为如今的“代购老手”的。在刚刚意识到“人肉代购”行不通的日子里,小J的代购生意进入了艰难的瓶颈期。她当时所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如何与快递公司协作。刚开始尝试“快递式代购”时,小J从温哥华给她的客户寄了一箱母婴用品回国。因为不信赖本地的华人物流品牌,小J用了Canada Post,结果运费花了几百人民币,比产品还贵。到头来,还因此遭了买家埋怨,丢了客户。

后来,经过身边“代购前辈”的介绍,小J加入了某家本地快递的微信群。在这个群里,除了那家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之外,还有4、500个温哥华的代购。其中,有初试代购行业不久的“菜鸟”,也有已经定居温哥华多年,已将快递作为全职的“老代购”。小J说,要不是加了这个群,都不知道温哥华有这么多代购人。

“这些公司平常也有普通的快递服务,但代购肯定是他们最主要的业务之一,”小J向记者介绍,“与其叫快递,不如叫转运公司。在这里寄的快递,都是统一在一个日期前截单,之后送去海关清关。”小J偶然在快递公司的截单日时进过公司仓库,货仓里堆的比人高的“货物山”让她惊呆了:“国内的人可真能买!”

与国内不同,温哥华的华人快递不仅仅承担快递的业务,同时也扮演着代购人的“供货商”的角色。在小J所在的快递代购群里,常常能看到快递的工作人员向代购们提供各类商品。有时市场上找不到的稀缺货,快递公司手上反而有。

加入这个代购快递群后,小J也开始更深入地接触温哥华的代购圈子。她发现,这个圈子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代购间互相竞争,甚至使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打压对方、抢夺客户。相反地,在温哥华这个庞杂的代购市场中,各个本存在紧张关系的代购人,竟达成了某种“合作共赢”的微妙平衡。

“在群里的话,很多信息就不用自己查了,随便问一下就能知道”,小J说,“之前我其实有很多和代购有关的疑问,包括什么东西可以寄、怎么过海关、商品的运费大概多少之类的。网上虽然可以查到大致的信息,但都太官方,不好理解。在这个群里,我能得到很多其他卖家的经验之谈,大家也都很乐于分享”。

除了经验分享之外,群里经常有人发一些询价、转让的内容。有时,有的代购因为个人原因不能接客人的单,便在群里“吆喝”两声,往往最后能成人之美,促成其他代购接单。群里的代购们似乎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大家要一起维护这个行业的和谐繁荣,不然谁也没饭吃。

全职代购:“人工成本太高,心累!”

Kim七年前刚来温哥华时 ,也选择了做代购赚点零花钱。从那以后,她一发不可收拾,现在甚至已经成了一名全职代购人。刚来时,Kim在语言学校上课,平时空闲的时间比较多。初到加拿大的她觉得什么都很新鲜,自己逛街的同时就拍些有趣的商品照片,放到当时的人人网和开心网上。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有些有消费力的朋友看了她的照片,开始请求她帮忙带东西。这成了她代购生涯的起点。

Kim几乎见证了中国人海外购物嗜好的转变。刚来温哥华那几年,卖的最火的是施华洛世奇、潘多拉等饰品,后来Kim发现,这些小饰品没人买了——比起运费贵、单价高的加拿大货,运货时间段、价格便宜、设计精美的日韩饰品,显然更能俘获国内求货若渴的女性买家们的心。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Coach、MK等一些“轻奢”品牌的包包成为主流。但当这些包包在国内持有量猛增,逐渐成为“买菜包”后,中国买家的热情也有所退却。另外,近年来,欧洲代购来势汹汹。欧洲的奢侈品工厂店多、打折狠,温哥华代购相比之下也没什么优势。

Kim发现,现在最好赚的其实还是母婴用品和保健品 。从事代购多年的她甚至对记者剖析了国内买家的心理:“普通人花几千块、上万块买个包还要犹豫一下,但是在孩子、老人身上花钱都很舍得。国内每曝出一个食品安全事件,我就能迎来一大批客人。奶粉、婴儿辅食、尿布、维生素、保养品,都妥妥是热销货”。

Kim说,做代购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常有朋友觉得代购者随便逛逛街、寄寄货,也不用上班,就能躺在家里赚大钱。但事实上,做代购很耽误时间和精力。“不仅仅是买和寄,还有和客人之间的沟通协商。售前、售中、售后都有各自的问题,一旦不顺畅就要花很大精力解决,”Kim对记者表示,“我结束语言课程、开始全职上课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做代购了。毕业以后,在社会上漂了一段时间,没找到什么太好的工作,后来才做回老本行”。

如今,家中的一个房间已经被Kim改造成了仓库,她对记者不好意思地表示,要不是前两天刚发了一批货,屋里根本没有下脚的空间。

尽管代购看上去是一碗谁都能轻易分一杯羹的大锅饭,但在代购的过程中,温哥华的代购们也要面临许多现实问题。除了花费的时间和人力成本,Kim的代购生涯中面对的最大阻碍就是海关。

最初,海关对于代购的检查并不严格,有一段时间,Kim的快递直接走EMS就可以顺利在海关通过。但是随着海关审查越来越严,Kim和她合作的快递公司,也在不断寻找新的通关方法。

“中国海关开始严查关税之后,我有一段时间开始走台湾小三通,通过台湾的海关进大陆,这样不查收关税。但是后来陆台关系紧张,台湾小三通断了,当时我正好有一批货被卡在台湾,急坏我了”,谈及当年在货物过关时遇到的难题,Kim印象深刻。

因为当时代购的是奶粉,国内的客人着急等着收货,但台湾海关就是不放行。“一共40盒奶粉,在台湾待了三个月才通过,客人气坏了,我也只能一个劲赔礼道歉,”Kim说。后来Kim长了记性,把大宗货物拆成小包,少量多次地寄送,基本没再遇到麻烦。“但是人工成本高了,心累!”Kim无奈地说。

网店合伙人:“生意越来越难做”

似乎每个做代购的人,都曾听过几个平常人靠做代购大赚一笔,跻身富豪行列的鲤鱼跃龙门的故事。

在温哥华做代购四年的阿丽听来的版本是这样的:“我一个朋友在荷兰读博士,听他说,他一个同学的哥们前几年一眼发现国内毒奶粉风潮带来的商机,成功抢到荷兰奶粉代购的头把交椅,靠代购奶粉赚了几百万呢!”谈起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代购界“成功人士”的故事,阿丽至今难掩兴奋的神情。

但是阿丽也承认,这种代购的“繁荣景象”现在已经越来越少。干了这么多年代购,不光“成功人士”没见着,就连“成功鸡汤”都一年比一年少。与之相比,逐渐增多的,是代购业的同仁在朋友圈里“生意现在越来越难做”的感叹。

阿丽始终信奉人多力量大的道理。比起单打独斗的小白、小J和Kim,阿丽从一开始就和几个在世界各地留学的朋友一起,开了一家全球淘宝店。因为他们代购的地点涵盖英国、美国、加拿大等多个国家,货种齐全,所以相比普通代购更有吸引力。她的网店名声不错,开业不久就回了本,现在还在持续盈利中。可以说,作为代购,阿丽的起点很高。

尽管如此,阿丽依然在考虑,是否要在代购的路上继续走下去。“我之所以还一直坚持做,是因为我之前积累了很多客户,其实我的代购价格并没有优势,还能做下去,是因为客户相信我代购的都是真的,”阿丽对记者解释,“但是最近也不想做了。每次寄东西或者自己人肉过海关,都要提心吊胆。”

“说实话,加拿大的很多东西,本来就没什么竞争力,温哥华的税太高了。化妆品的话,香港就比加拿大便宜。如果是加拿大和美国都有的商品,聪明的人也不会从加拿大买,”阿丽说。

不过,对阿丽而言,相比同质商户的竞争及对海关的恐惧,最刺激她萌生退役的还是本地部分“害群之马”的行径。“我听说有些温哥华代购现在开始卖假货,”她说,“他们骗买家自己卖的是真货,然后以次充好,赚取高价。中国买家很难找到加拿大来维权,即便曝光这个代购的信息,代购换个名字、账号就又能出来卖货了。可怜我们这些用良心做生意的,要替他们背锅。”

法律人士:“代购本身不违法”

民众普遍认为,代购是一个处在法律边缘地带的“灰色行业”。甚至大多数有多年经验的代购人,也说不清自己的职业是否合法。甚至本文中接受采访的几位代购人,都因为害怕惹来法律上的麻烦,而不约而同地提出了“不登真名”的要求。

温哥华康再克律师事务所的陈本玲律师对加西周末表示,代购本质上是一种商业行为,和在本地开店卖货没有实质区别。因此,代购这一行为本身绝非违法行为。然而,在实际操作中,代购业者可能在两个方面违反相关法律。

陈本玲律师表示,“有交易就有税”。代购虽然通常是个人行为,但既然本质上是发生在加拿大的赚取差价的商业行为,就会产生销售税和收入税。代购人如果在报税季不把这些税项如实上报、缴纳,便涉嫌逃税。另外,代购商品在出入各国海关时,还面临关税问题。当前代购人普遍通过各种方式逃避关税。陈本玲律师指出,这实际上就是走私。

此外,代购者还需考虑自己的签证问题。陈本玲律师称,持旅游签证来加者,如果只是利用来加游玩的机会进行“人肉代购”,在合法、合理申报关税的前提下,通常不会被视作非法行为。但如果代购者依靠旅游签证频繁往来中加,或是以探亲身份住在加拿大并从事代购业务,便涉嫌“来加目的与签证要求不符”的指控,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遭到遣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