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二,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RC)发表了一份关于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的调查报告摘要,并称加拿大曾经针对原住民儿童施行的寄宿教育制度,是一种对原住民的“文化灭绝”。这份摘要一经发布就引起了加拿大各大媒体的热议,也将将原住民寄宿学校这一加拿大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重新拉入公众视野。那么周二发布的这份摘要中都涉及哪些问题?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是什么?为何报告中称它是“文化清洗”的工具?那些寄宿学校的幸存者又有怎样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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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了6年的研究调查,以及采访了上千名原住民寄宿学校的幸存者以及他们的家庭后,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RC)在本周二,发布了有关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的调查报告摘要。在这份360多页的报告摘要中不仅总结概括了原住民寄宿学校的历史形成以及它的文化遗存对当代原住民的影响,还提出了94条原住民与联邦政府的“和解”建议。完整的报告,共六卷达数千页,将会在今年的晚些时候发布。

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主席,加拿大第一位原住民法官Murray Sinclair(穆雷·辛克莱)周二在渥太华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是加拿大历史上最黑暗也是最复杂的一个章节。‘和解’不仅仅是原住民的问题,也是加拿大的问题。”

周二发表的这份调查报告摘要明确指出,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实质上就是联邦政府有意识的“文化清洗”。一个多世纪以来,加拿大原住民政策的主要目标就是消除原住民政府;忽视原住民权利;终止与原住民的条约;以及通过一系列的同化措施,摧毁原住民的传统文化、价值和社区结构,使其完全融入主流社会,从而达到消灭原住民文化和其种族的目的。寄宿学校的建立和运作正是这一政策的核心和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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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

19世纪,加拿大政府深信,有责任教育那些原住民“文明化”,并认为原住民只有学会英语,接受基督教以及按白人的方式生活才能够获得成功融入主流社会。被同化的原住民会将所学习到的西方文明生活方式教授给他们的孩子,这样一来原住民的文化传统以及民族认同感将会被弱化,或者在几代之后完全被主流西方思想同化。于是,一个叫“激进同化”的政策就此因运而生。政府认为孩子们比成人更容易塑造,将这些原住民儿童送入寄宿学校对他们进行所谓“开化”教育,让这些孩子结束传统的生活方式,最终达到对原住民实行文化上的灭绝。

19世纪70年代,加拿大政府联合英国圣公会、天主教会、加拿大联合教会,以及长老会教会,创立开办了第一批原住民寄宿学校。在这之后的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加拿大各地总共建立了139所这样由联邦政府出资、教会开办的学校。仅1931年就有80所原住民寄宿学校在加拿大开办,这也达到了该类学校开办数量的高峰。尽管在20世纪70年代后,寄宿学校的数目就开始锐减,不过直到1996年加拿大才关闭了最后一所原住民寄宿学校——戈登寄宿学校(Gordon Residential School)。

自加拿大联邦成立后,约有超过15万名原住民儿童被强行带离了自己的家园,然后被送入寄宿制学校。由于原住民寄宿学校是强制参加的,原住民家庭如果不主动把自己的儿童送到寄宿制学校的话,将要坐牢。这些被强制送到学校的儿童必须住在学校里,与家人见面变得相当困难,甚至有的儿童由于距离遥远,几年都见不到父母一面。想要逃出寄宿学校回家,则更是困难重重,很多儿童都是在逃亡路上,再也没了音讯,生死未卜。

寄宿学校有着极为苛刻的教育制度。原住民儿童在学校里严禁讲母语,甚至相互之间和课堂之外都不得讲母语,凡讲母语者就会受到鞭打或者用肥皂洗舌头等体罚。这些寄宿学校的教育质量也非常差:课程主要依赖于死记硬背,老师完全不具备授课的能力,教室也是异常拥挤。许多学校都是“半天授课”,在那里学生上半天课,其余时间则做饭、清洁以及做一些其他所谓“职业培训”的工作,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就是一种低成本运营学校的方式。许多的学校都不能为学生提供充足的食物,据一名幸存者说他们日常吃的水煮鱼只有鱼的鳞屑和骨头与面参杂在一起。

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寄宿制学校资金严重不足,只能通过学生的体力劳动挣钱勉强苟延残喘。对于学生来说,文化教育几乎不复存在,他们被圈在寄宿制学校里纯粹成为了打工挣钱养活学校的苦力。寄宿制学校老师则完全化身为了残害儿童的魔鬼。

据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主席辛克莱称,大约有超过6,000名儿童在寄宿学校死亡。关于寄宿学校儿童死亡的报道非常少,死亡记录也没能得到长时间的保存,而且仅仅在1936年到1944年期间,加拿大印第安事务部就销毁了20多万份文件。所以最后具体有多少孩子死在了寄宿学校至今仍旧是个迷。由于学校不愿支付运送遗体的费用,死在寄宿学校的孩子被埋葬在学校没有标明的坟墓里面,随着学校的废弃而被人遗忘。此外,据调查统计显示,在这些远离父母的孩子中,还有约三万多人受到了寄宿学校里教会人员的虐待、体罚,甚至性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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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的回忆

“我们被装上一辆大卡车带走。我的父亲母亲看我的眼神令我记忆犹新。我记得那时悲痛的感觉。我所在的那辆大卡车上,满是正在哭的孩子们,我和他们一起痛哭。”

——Alma Scott(阿尔玛‧斯科特)原住民寄宿教育的一个幸存者,她在5岁那年被强制带到了寄宿学校

“他们他们只是给了我一个号码,一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号码。他们对我说:这是你的号码。当我们叫这个号码时,你知道的,那就是你。这个号码就是16,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数字。”

——Lorna Morgan回忆进入肯诺拉原住民寄宿学校时的情景

“在我还没来寄宿学校的时候,我所知道的唯一建筑就是我们家住的那个一层楼的房子,然而当我到寄宿学校以后,看到的则是一个巨大的、高的,像怪兽一样的建筑。我心灵的创伤就是从这儿开始的。我被迫与我的妹妹和父母分开,离开了我们的家。我不再自由,你知道这就好像被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即使后来我知道这片土地也是我们的国家。当我刚到魁北克的寄宿学校时我还不会讲法语,我经常会自言自语,我对自己说‘我怎么表达自己?我将如何让人们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想找到我的姐妹们,请他们来把我带回去。我觉得我是一个俘虏。”

——Archie Hyacinthe关于魁北克寄宿学校的回忆

“在那些日子里,你需要学习,不然你的头就会被敲打。不管怎么样,你学习一切,你学会如何服从。你不可以打破规矩,你要服从。这真的会让你感到恐惧,非常的恐惧。”

——William Herney回忆最初在寄宿学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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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之路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印第安民族大会和因纽特人组织的支持下,寄宿学校的8万名幸存者们把联邦政府和教会告上了法庭,这是加拿大历史上最大的一起集体诉讼案。在打了十年官司后,最后双方庭外解决,达成了“印第安寄宿学校和解协议”。根据协议,政府同意向幸存者支付总额达19亿加元的财政赔偿(人均赔偿额为11.6万加元),并成立了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he 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 of Canada)。根据这一协议,2008年6月,加拿大总理哈珀代表加拿大政府在议会向原住民寄宿学校的学生和他们的家庭进行了正式道歉。

虽然联邦政府已经正式道歉,但是印第安民族主席Perry Bellegarde(佩里·比里加答)本周在接受采访时称“没有行动的道歉仅仅只是空头支票,毫无意义”。在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周二的摘要中,就加拿大如何走上和解之路提出了94条建议,如成立或者资助原住民治疗中心;联邦政府承认的原住民权利应该包括语言权利;高等教育机构应建立原住民语言课程;联邦政府应与原住民团体合作,消除原住民和非原住民在教育和就业之间的差距。

原住民寄宿学校迫使上万名原住民儿童与家人分离。由于从小就脱离了原住民的家庭和社会,无法接触本民族的语言、文化、传统以及历史,约7代的原住民儿童否认他们的原住民身份。毫无疑问加拿大联邦政府的这样一种行为就是对原住民的文化清洗。这些儿童从小就远离父母且未能得到良好的照顾以及教育,加之精神、身体都受到了严重伤害,很多原住民寄宿学校儿童在成年以后成为了酗酒者、毒品滥用者以及其他犯罪的高危人群,并被主流社会所排斥。

委员会委员Marie Wilson (玛丽·威尔逊) 说,委员会的调查结束了,但是和解才刚刚开始。她“深深感谢六千多作证的人的勇气和信任”,并呼吁加拿大政府和每一个加拿大人也拿出同样的勇气和信任,参与到和解的进程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