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选结果公布之日起,世界各地支持与反对特朗普的声浪此起彼伏从未停歇。仅仅是一篇报道特朗普就职仪式庆祝人数少于奥巴马的新闻,就引来了特朗普支持者们的强烈反弹,“造假新闻可耻”、“撒谎不打草稿”、“搞针对”、“片面新闻”等评论一拥而上。而一向在国际舞台上不甚活跃加拿大人,却在这次反特朗普大潮中实实在在地秀了一把“存在感”。就在特朗普宣誓就任当天,便有SFU的学术界人士进行集会,开创“反就职日(UNauguration Day) 2017”;第二天更有数以万计的大温人走上街头,举行反特朗普的游行示威。种种迹象表明,无论是支持或反对,关于特朗普的争议已然成为了一种现象。支持者不必多说,胜利的一方自然有权选择大大方方不计前嫌,咱们一切向前看;但对于反对者而言,特朗普当选,表示大局已定无力回天,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仍要坚持不懈地继续反对,是为了什么?究竟是哪些人在反特朗普?他们各自的理由又是什么?

 

女权主义者:

特朗普侮辱女性 希拉里是榜样

1月2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登基”后的第二天,温哥华就不太平了。

数以万计的反特朗普人士聚集到位于Canada Place附近的Jack Poole广场,上演了一场持续2个小时的游行示威。

“全球女性团结起来,反对战争与侵略(WOMEN OF THE WORLD UNITE AGAINST WAR & OCCUPATION)”是这场游行的主旨,它呼应了落马总统候选人希拉里的女权主义观,成为整场游行最为醒目的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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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游行策划者之一的蒙克顿(Samantha Monckton)曾表示,特朗普在去年竞选总统期间所说的话及所表现出的取向,令女性十分担心自身权益可能受到冲击,包括特朗普曾反对堕胎,誓言会撤销对美国“计划生育协会”(Planned Parenthood)的政府拨款。此外,游行活动的目的还有争取同工同酬、终止暴力对待女性及同性、双性和跨性别人士。

到现场采访的加西周末记者发现,游行人群中,还有手举“没有赫敏,哈利波特在第一部就死了(WITHOUT HERMIONE HARRY WOULD HAVE DIED IN BOOK ONE)”、“生殖器也反击(PUSSY STRIKES BACK)”等有趣标语的女孩们。别看她们个头小,对于美国总统的了解可不比大人们少。

“特朗普曾公然性骚扰多名女性,所以我写下了这个标语。”手举“生殖器也反击”的女孩有板有眼地对加西周末说,她的偶像是希拉里。“她告诉全世界女孩们要独立自强,我希望长大后成为和她一样的女人。”

温哥华的希拉里支持者可不是只有小女孩。

Kalli是一名中年职业女性,曾在美国职场走到过高层的位置。一年前,她与丈夫来到温哥华。当时的计划只是短期度假。然而,得知特朗普赢得了美国总统大选后,Kalli与丈夫决定暂不回国。他们双双在温哥华找到了新工作,并准备长期居住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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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里真可谓是职业女性里最好的范本,而特朗普的言行实在是太难以预料,他甚至对政治、历史都知之甚少,你怎么能指望他成为一个好总统?”Kalli说,她对特朗普任期下的美国甚至全球的形势都很不看好。

在现场,Kalli牵着两只背挂“毒妇(NASTY GIRL)”的沙皮小狗,吸引了众多游行示威者前来拍照。

“毒妇(NASTY WOMAN)”是特朗普在第三次总统辩论上为希拉里起的名字。当希拉里谈及社会治安与提高税收的问题时,特朗普用“毒妇”一词反击。事后,希拉里的拥趸们多戏称自己是“毒妇”,并将该词视作独立自强女性的象征。

 

少数族裔:

特朗普上任让我们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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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anda Sanchez是个中年非洲裔女性。自打祖母在美国定居下来以后,Sanchez家族就经受了非人的族裔歧视。“在五、六十年代,我的一个姑姑年轻时,曾经不被允许和白人共享一个洗手间,还因为排在白人队伍里遭到驱赶。”Sanchez说。

正因为这些不公正的待遇,Sanchez一家搬离美国,辗转从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的Amber Valley移居温哥华。但家族中仍有多名亲戚散布非洲、南美洲与北美不同城市。“特朗普上任后我最担心的是,如果我的亲戚们来温哥华看我,或者我去美国看望他们,该怎么办?我们会不会因肤色而被拒绝入关?”Sanchez告诉加西周末,她有着一半拉丁美洲血统,这更加剧了她的危机感。“我的肤色,加上我拉丁美洲的姓氏,使我彻底成为了新总统攻击的目标。”

如果说特朗普是Sanchez眼里的撒旦,那么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就是她心中的火炬手。Sanchez认为,奥巴马让黑人们看到了希望。

Sanchez说。她最不希望看到的是,前总统的全部成果毁在特朗普手中。

“黑人们曾被看作是动物,被关在动物园里。黑人女性的地位更是低劣,处境也更艰难。为此,我们应该站出来,发出我们的声音,争取我们的人权。”Sanchez说。

 

学术界人士:

反的不是特朗普,是他背后的种族主义

发起人Roxanne Panchasi

特朗普宣誓就职的当天,也就是1月20日星期五,西蒙菲沙大学(SFU)历史学、人类学、社会学、世界文学等专业的一批教师与学生,在温哥华市中心Harbourcentre的SFU校区举行了“反就职日(UNauguration Day) 2017”的集会活动。据活动发起人、SFU历史学教授Roxanne Panchasi介绍,这个活动以特朗普就职仪式为契机,主要是一个提高知识和关注政治问题的机会,批判性地、历史性地思考现在发生的事情和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加西周末记者在现场观察到,前来参与该活动的多为SFU和UBC两所大学的学术界人士,活动形式也以微讲座、观看视频、阅读和讨论为主。与参与游行的人是为了发泄不满情绪或为自己发声相比,知识分子反对特朗普的原因,更多的是批判以他为代表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

对此,西蒙弗雷泽大学历史系PhD,同时也是“反就职日2017”演讲嘉宾的Nathan Crompton表示,“西方政治自1980年代起就开始不断地右倾,与此同时,结合着不断下滑的经济形式去看,特朗普的获选几乎是宿命式的结局。”

“他的获选当然很可怕,他利用种族主义思想,将众生疾苦都怪罪至社会最弱势的人群身上,比如移民这个群体。”Crompton说。“特朗普不仅创造了一套全新的种族主义方法论,与此同时,他还复燃了白人至上主义的大众情绪,合理化了殖民者对于原住民的所谓‘权利’。”

然而,身为社会活动积极分子的Crompton,对于曾经的两位总统候选人并没有明确的指向。

他觉得,“偏左”的人士多为特朗普当选而感到紧张不安,但是大多数温哥华人不能影响美国大选。“我们只能远远地看,是某种意义上的局外人。”Crompton说。

他告诉加西周末,“美国的力量或许有所减弱,但是它仍会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保持全球霸主的地位。加拿大或许会遭受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压力,但是,我认为,加国仍会一如既往地受惠于美国。”

另一位SFU的越南裔教授对加西周末说:“特朗普本人不危险,危险的是站在他身后的人。他只是一个代表(sample),却不构成一股力量(force)。特朗普的当选,让那些原本就想法激进的人——那些由于‘政治正确’而不敢跳出来的人,感觉到了机会,受到了支持与鼓励,变得活跃起来,这些人形成的力量是很可怕的。”

 

“政治正确”的白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被迫”支持希拉里

近年来,随着北美地区新自由主义的不断强化,美国制定了一系列弱肉强食的游戏规则,这已危及了全球多数国家的发展。因此,在全球范围内得到响应的反特朗普游行,在Crompton看来,只是“反法西斯情绪的初现”。

“当特朗普放言要将少数族裔、同性恋、穆斯林等美国人驱逐出境的时候,我的反应是——天哪,这个世界要回到60年以前了吗?”Eric说。

Eric和Julia是一对年轻的白人夫妇。他们来自安大略省一个保守的小镇。10年前,两人因同一个原因相知、相爱,并一同逃离小镇,来到相对开放与多样的温哥华。这个原因便是对种族歧视的厌恶。

“照理说我们两个是白人,无论什么样的政客掌权执政,都不至于遭到威胁。但是我的成长环境告诉我——Julia,你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理。”Julia说,她从小生长在不甚自由的家庭当中,受到十分强势的父母与亲人的管制。“撇开种族歧视不说,他们压制着一切异己的事物,这让我很压抑,也是我最终选择离开的原因。”

丈夫Eric与Julia有着十分相似的经历。童年Eric与家人居住的社区靠近原住民保留地(First Nations Reserve),那是一片充满敌对与仇恨的土地。“我甚至能在我的饭桌上听到仇恨言论,这让我觉得厌恶。”Eric说。

他认为特朗普的出现,印证了部分加拿大政客、商人的观点,也催生了右翼人士的活跃。“特朗普获选,同时获得了不少加拿大媒体人士的肯定甚至赞扬,他们堂而皇之地把仇恨合理化,并将仇恨言论通过他们的口舌与笔杆子,传递给我们的下一代。”他说。

Eric和Julia夫妇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特朗普上任后,他们最担心的莫过于爱女的成长环境。“空气、水源和食物,这些与普罗大众息息相关的事物,都在受到特朗普的威胁,这真的不是我们想让女儿成长起来的世界。”妻子Julia叹了口气说。

美国东部时间1月20日11时30分,特朗普宣誓就职当时,白宫网站页面骤变。奥巴马任期内有关全球气候变暖、应降低碳排放量的内容被全部删去,取而代之的是特朗普承诺的“美国第一能源计划(An American First Energy Plan)”。全文只字未提全球气候危机。

“但问题不仅仅出在特朗普一人身上,希拉里又能代表多少民意呢?”夫妇俩人异口同声。他们认为桑德斯才是最好的总统候选人。

桑德斯是美国佛蒙特州独立派参议员,在这次总统候选人初选会中败给了希拉里。然而他在政治、经济、环境、教育等多方面的主张却深得人心。

“比如对中产阶级的保护,对教育资源的合理调配,对移民的开放态度。”Eric举例说。

“希拉里完全没有代表我们的心声,她同样地利用暗箱操作在初选阶段打败了桑德斯。”Julia猜测说。

“只是当得知希拉里——而不是桑德斯成为候选人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支持’她,因为起码这个人没特朗普那么离谱。”夫妇俩人表示。

 

独立媒体人:

特朗普希拉里都反对,美国式民主太虚伪

同样无可奈何的还有江山。

江山是双周刊报纸《WORKERS VANGUARD》的撰稿人。身为温哥华人的洋人小伙,却有着一个中文名字,江山对此的解释是——“我是一个世界公民。”

6年前,江山开始学习中文,并两次前往中国旅行。“太平洋对岸的世界对我太有吸引力了。”江山说。

对于特朗普,江山的态度十分明确——“我反对特朗普,但我更反对特朗普所代表的整个美国体制,这同样是希拉里甚至是奥巴马所代表的。”在江山看来,这是一个充满剥削与压迫的体制。“无论特朗普还是希拉里当选为美国总统,这个资本主义民主背后的丑恶都不会得到改善。特朗普不过是剥削与压迫体制的一个延续,特朗普危及中产的想法大可不必有,富人们依旧会从中受益。加拿大资本家也好,美国资本家也罢,他们的财富与地位,不会因为哪个总统当选了而得到改变。所以说美国式民主,或资本主义式民主,实质不过是选择哪个党派来进行剥削与压迫罢了。”江山说。

在他的眼里,即便是饱受美誉的美国前总统奥巴马也只是“看上去很美”。“奥巴马在任期间,美国对外扩张的方略从未中止,发展中国家的战争也是。”

江山不支持奥巴马、希拉里和特朗普中的任何一位。“他们不过是美国同一个体制的不同面孔罢了。”江山说。

 

“为反而反”:

有活动就要参加

在温哥华反对特朗普的游行中,加西周末见到了老朋友Hanna Daber。能在这样的活动中见到她其实并不意外,因为虽然Daber是个土生土长的加拿大“白人土著”,但她十分热衷参与各类支持种族、文化多样性的活动,和各类反对种族歧视活动。加西周末与她的上一次结缘,就是在去年12月的列治文反“排华”集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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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ber身上完全看不到所谓的白人优越感,她曾经这样对加西周末说:“我搬到列治文来住,我的家人对此感到很不解。他们说列治文有太多中国人了。我说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多元文化。”

Daber曾在唐人街的语言培训机构学习了3年粤语,她会用粤语与人打招呼。在Daber眼中,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在温哥华机场下了飞机,看到除了英文以外的各国语言的提示语。

Daber表示,她非常喜爱“多样性(diversity)”,不论是种族的多样性,还是文化的多元化,她都是狂热爱好者。问及参与反对特朗普游行的原因,她的理由十分简单“只要是支持多样性的、反对种族主义的活动我就会参加,不仅仅是今天的活动,以后类似的活动我都要参加,就是要表达自己的主张,发出自己的声音。”

如果说Daber参加反对特朗普游行还算有些立场,那么Henry则是完全的“随波逐流”了。

Henry是SFU当代艺术系戏剧表演专业的大三华裔留学生。反特朗普游行的当天,原本是他和教授以及同学们排练的日子,可是那天教授突然现场通知他们排练取消,要带着他们去市中心参加反特朗普游行。

Henry告诉加西周末,他其实对政治兴趣不大,对特朗普也是不支持不反对,没有明确的好恶。对于特朗普其人和新闻,他也多是从老师同学或者社交网络上听来的。之所以跟着来参加游行,一方面是不好意思拒绝教授,一方面也是凑个热闹,他很好奇:为什么自己的白人同学个个态度坚定反对特朗普?教授甚至还自己做了支持希拉里的示威牌子。

当被问及对特朗普上台的想法时,Henry犹豫地表示,“整个世界都会变得不一样,但我不能肯定是正面还是负面影响,特朗普虽然比较激进,但他毕竟是名正言顺当选的,是美国人自己选出来的。”

采访过程中不难发现,Henry对于美国大选的了解和见地,包括特朗普上台对加拿大的影响等,多是从本地中文媒体上了解而来的,比如“特朗普当选会促使美国人移民加拿大,带来投资”“特朗普大选的胜利,其实是新媒体的胜利”等观点。

Henry表示,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游行,还是挺新鲜的,但当加西周末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再参加类似活动的时候,他说:“看时间吧。”

 

反对特朗普:

看起来声势浩大,

或许只是“发声的少数”

所有选前民调都预测希拉里笃定当选,特朗普却最终赢下了美国总统大选。在舆论的一片哗然与骚乱中,美国社会开始对民调失准与希拉里失利进行检讨,发现两者同源自一个因素——对“沉默的大多数(Silent Majority)”的忽略或误判,这着实给习惯于标榜民主与科学,向世界输出普世价值的美国一记响亮的耳光。一时间,人人都说,特朗普的胜利,是“沉默的大多数”的胜利。

反观活跃在大温以至全球的反对特朗普活动,之所以看起来轰轰烈烈,形成一种“全民反特朗普”的表面现象,会不会也只是因为真正的大多数保持沉默?

在采访中我们发现:女权主义者厌恶特朗普对女不尊重的态度和发言;少数族裔害怕特朗普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化为现实政策;知识分子忧虑特朗普会激发“法西斯”分子的活跃;而自诩“世界公民”的人则对民主体制问题感到愤怒;当然还有以猎奇眼光看待整件事的人……但这些人,却都无法代表大多数人的立场,反特朗普活动的群众基础,似乎并没有主流媒体渲染的那么强。

沉默不是默认,也并不代表没有主张和立场。那些没有出现在镜头下、话筒前的“大多数”们,是否同意自己被“发声的人”就这样“代表”了呢?未必。

在反对特朗普的浩荡大军里,我们看到了最真实的“众生相”:有人为自己争取权益,也有有人为他人抱不平;有人举起板子上街呐喊,也有人停留在学术探讨层面;有人为了守护心中的理想主义,也有人只是习惯了保持“正确”,习惯站在道德高台上俯视众生。甚至还有人,也许只是想要抓住“潮流”的尾巴,赶在这波“反特朗普”的热度消失前,当一回“弄潮儿”,毕竟,在历史长河中的“现象级”事件里蹚蹚浑水,老了以后面对儿孙,也是不错的谈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尽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