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列治文图书馆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在市府举办的组合屋说明会上,500多人挤爆现场,期间一亚裔男子更是狠踹一位白人老太太后逃离。谴责声、阴谋论……组合屋事件被再次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踹人事件始末

事情发生在2月28日晚6时左右。列治文图书馆正在举办一场说明会。市府计划在Elmbridge Way 7300号路段建临时组合屋,故先展开公众咨询,收集民众意见。

没想到,一场寻常的说明会,竟有500多人到场,挤爆现场。由于人数过多,市府只好实行分流措施,每次只让部分市民进入会场。

在会场,出现了惊人一幕:据现场目击者描述,在说明会门口,一位穿着深色羽绒衣、背着蓝色背包的亚裔男子突然用脚踹展示桌,没站稳自己摔了一跤。

图书馆一位年长的白人女性职员上前询问男子有无受伤,结果男子突然爆粗口,猛抬腿踢向老太太的腹部,将她踹倒在地,后迅速逃离现场。

当时在场的列治文西人居民Stan Lomas后接受列治文区报Richmond News采访时说,他当时坐在一大群说广东话的人旁边,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听到一阵骚动:“有人掀桌子!”他还说,“有很多人大喊大叫”,接着,一位年长的图书馆馆员走近人群,试图将不同观点的两派人分开,却遭到“李小龙飞踢(Bruce Lee Kick)”。

Stan Lomas使用了“李小龙飞踢”这一词,引人猜测踢人男子为华裔。一时间,有关“华裔丢人”、“华裔暴力抗议组合屋”的舆论四起。

图书馆方面拒绝就此事发表评论,列治文皇家骑警在第一时间将事件定性为袭击,并对踢人男子展开通缉。列治文市长马保定得知此事后深表震惊,感到难以置信:“在咨询会上发生这种事情史无前例”。他表示这是一种犯罪行为,没有任何理据可为该男子的行为开脱。有网民指出常在图书馆、健身房和列治文商场见到该男子,常有父亲陪同,“经常穿同一件外套,不时会自言自语。”不过,网友的说法并未得到证实。

时至周五(3月2日),在踢人事件发生两天后,列治文皇家骑警发表声明,表示他们已经获知踢人男子的身份,并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骑警在公开声明中没有提及是否拘捕了该男子并控罪,也拒绝证实踢人男子是否有精神疾病,但有本地中文日报报道称列治文警方发言人对该媒体表示男子已经被逮捕。

不过,警方发言人指,踢人事件是一个孤立事件,与当时正在举行的组合屋说明会无关,也不涉及族裔仇恨和极端思想,呼吁公众对此事件保持冷静的判断。

从警方的发言不难看出,列治文警方对这个事件的舆论走向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认知,发出的声明极有针对性。

不受欢迎的组合屋

虽然事情的走向有了出其不意的反转,但是这起暴力事件却又把“组合屋”(Modular Homes)这个近期在华人社区最具争议性的话题炒得沸沸扬扬。

之前,温哥华市政府要在马宝区(Marpole)学校附近修建组合屋以供无家可归者居住的计划就遭到当地居民的强烈反对,双方甚至对簿公堂,至今官司仍未结束。而最近,组合屋又建到了列治文。

卑诗新民主党政府上台后不久即宣布,要在全省兴建2000个临时组合屋(预算是2亿9100万)。为此,2017年初,省府拨出6600万,计划先在温哥华建600个此类单位以舒缓无家可归人士的住宿问题。素里、兰里、枫树岭、维多利亚、甘露市、基隆那等都是入选城市。

组合屋是一种可以方便组装和拆卸的房屋,通常在工厂内完成后直接运输到指定地点即可使用。这种房屋不需要打地基,不算永久建筑。之所以叫组合屋,是因为“所有建筑部分,都能够搬去其他地方重建。”

2月10日,省府公布,与列治文市府合作,在市中心区域Elmbridge way 7300号为无家可归者建设一栋临时组合屋。该地块由政府所有,目前为一座狗公园,位置在列治文RONA店对面、ICBC理赔中心东侧,离Lansdowne天车站不到一公里。

按计划,该临时组合屋共三层40个单位,最长期限为5年,由非营利机构RainCity Housing搭建及运作。RainCity的代表表示,组合屋内有管理人员全天候驻守,每天为无家可归人士提供早餐和一顿热餐,并提供一定的生存技能培训等。

据悉,去年年底引起广泛争议的马宝区临时组合屋已经建成,共78个单元,其中的一座已获全数39人入住,负责的机构现在正在安排第二座的租客入住。

从公布的资料来看,每单元面积250呎(约23平方米),单位内设有厨房区域、卧室以及个人厕所及淋浴间,而卧室内有床,橱柜,以及餐桌椅等家具。

房间内还配有慈善机构提供的棉被、床单、浴巾等家居用品。这78个单元中,有14个单位是给需要坐轮椅的人士居住,这些房间将比一般单位多出25呎。

大楼内还有一个770呎的公共空间,内有沙发及用餐区。住客还可以共用位于公共区域的洗衣房。而公共区域还提供免费wifi。有报道称,建好的组合屋是“窗明几净,堪比UBC宿舍。”

然而,不论是马宝区还是列治文,组合屋的“住客”中都包括了有“第三级服务”需求的人士。根据BC房屋局与市府之间的合作协议,省府出资、市府出政府用地,临时组合屋至少要有20%的单元来安置第三级服务需求的无家可归人士,即住客中将可能有犯罪行为、上瘾及未治疗的精神疾病等问题的人士。他们可能有广泛的犯罪纪录,再犯可能性高,也有可能有攻击及威吓他人行为而导致产生安全问题。

据温哥华市政府网站上列出的数据,温哥华的无家可归者中有53%吸毒,40%有精神疾病。

这,也是马宝区和列治文居民反对组合屋的一个重要原因。

针对民众的此种顾虑,当局的承诺是会严格筛选住客,以不构成社区安全问题为优先考量,但是当局并不会对入住居民进行犯罪记录的调查。省《住宅租赁法》(Residential Tenancy Act)明文规定,不能对租客进行犯罪背景调查。卑诗房屋局直言:“这是歧视行为。”

至于在大温地区的选址,目前温哥华已经确定的除了马宝区选址外,还有奥运村附近(220 Terminal Ave)、西2街595和599号、Kaslo街4410号、Powell街501号及Franklin街1115、1131和1141号。除了列治文以外,省府还宣布今春将在素里建三处组合屋,共计160个住宅单元。目前已经公布的选址包括King George大道10662号和13550-105 Ave路段,都在市中心附近。第三个选址仍待确定。

居民的抗争

修建组合屋本来是一个民生工程,大温房价居高不下,民众难以负担,部分人由此沦落街头,组合屋的修建本来是对弱势群体的一种关怀,但为何激起如此大的波浪?

去年马宝区华裔居民对抗市府,以肉身阻挡工程车进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后来马宝居民更一张状纸,将市府告上法庭。然而,官司开局不利,法官裁定市府处理方式没有违宪,指控不成立。加上此前最高法院已颁发禁制令,禁止抗议人士阻碍施工,不几月,房子迅速落成。

加西周末曾专访过马宝区抗议群的发起人,仇女士表示,反对的主要原因一是因为组合屋竟然与一所小学只有一街之隔,周围300米范围内即有3所学校共2600多个学生。作为一个学区,这显然不是家长想要看到的。当然,选址无法作为法律诉讼的原由,马宝居民主要是控告市府处理组合屋计划时放宽土地规划的相关附例属于违法行为及没有充分展开公众咨询等。但法官认为市府没有违宪并已经做了足够的咨询。

虽然马宝的抗争没能阻止组合屋的进展,但它的抗争过程却“叫醒”了华人并让本地华人对组合屋有了基础了解。过去不喜参政议事或出头的华人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抗争一下,马宝区的结果或将在列治文复制。

在省府2月10日公布将在列治文Elmbridge way建组合屋后不久,列治文华裔居民在微信上建立一个群“Without Prejudge”来讨论此事。短短几日,该群就达到了单群500人的上限,现在已经扩展至700多人。

通过社交媒体的传播,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了列治文组合屋一事,不只是选址附近的居民,还有许多居住在列治文其他地方的居民对此也表示不解。他们指出,列治文本省无家可归人比例远不及温哥华、素里等城市,为何要在这里兴建组合屋,这样又是否会吸引到更多的无家可归人士前来定居?

有“马宝前辈”的经验在先,列治文的反对者对于诉求的表达也相对“成熟”,不反对建组合屋、不提房价、不作其他选址建议,着重表达目前选址的不当:周边有3个托儿所、一所小学,属人口高密度区,酒店多,游客多。此外,也发动群员广发传单,邀请列治文民众参加说明会,表达意见。

28日的说明会上,BC房屋局、市府、Raincity及媒体人员都有到场。反对团体在说明会门口搜集签名,短时间内就收集到数百个。

3月4日,“Without Prejudge”组织了数百名群员在组合屋的地皮上集会,强烈反对组合屋兴建计划,纷纷在请愿信上签名。请愿信内容大致包括对于安全保护和公共绿地的需要,希望市府更加认真思考,如何从根本上解决无家可归问题。

组织者表示,集会后的24小时内就已经收集了一万多封签名信,而且网上的签名信每分钟还在增加。百余名义工行动,8台打印机同时开动直到所有墨盒耗光,熬夜折信、贴信封,当天即完成了收集的签名信中的2858封,于本周一(3月5日)提交给市府办公室,每个议员平均300封。

他还说,之后会继续打印直到把所有的签名信都提交到市长和议员的手上。

一位陆姓女士表示,她的孩子就读列治文中学,上学放学都会经过组合屋的预定地,而组合屋的住客包括露宿者,亦不排除会有吸毒人士,担心会对区内治安及居民安全构成威胁。

另一老者指出,朋友开餐馆辛苦一辈子才得以在列治文以80万购入城市屋,准备退休住,结果对街竟要盖组合屋,大为失望:“努力一辈子才买到三层城市屋,对街不需要工作的人,也可以免费住三层组合屋,这公平吗?”

还有女市民指许多无家可归者不愿劳动,吸毒上瘾,“政府应培养他们自力更生的能力,才能根本解决问题。”她并指前不久自己在停车场停车时,就有无家可归人士突然来敲车窗,让她非常惊惧。

不过,也有支持计划的华裔。说明会上,一名区姓女性表示,“大温房价太高,露宿者无力负担租金,应该帮助他们。”

列治文市议员邓伟雄也表示,包括他在内,多数议员都支持该组合屋计划,他指,华人在过去还不能拥有物业,如今得到社区接纳,应该伸手帮助弱势群体。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居民的抗争,并不是为了取得胜利而争,更多的是出于对自身安全、居住环境等方面的顾虑,是一种被动的防御。

正在组合屋事件持续发酵、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时,就连无家可归人士也站出来发言了。

3月1日,败诉后的马宝区居民上诉案开庭,一位无家可归人士Murray出席了庭审。他说:“我去过马宝区组合屋,房屋看上去很可爱,但是屋内不设有炉头,而且冰箱太小,根本放不了多少食物。无家可归者每月领取政府福利金325元,依靠大量打折促销品维持生活,但马宝区附近最近的超市是safeway,且需要公交车才能到达,低收入群体无法负担compass card(大温交通票)。”

他还说,如果让他选择,他宁可睡在温市东端的大街上,因为那里交通方便,而且附近设有毒品安全注射屋。他还说:“市府应该考虑如何为无家可归群体提供正确的帮助,而不是把一群人放在一个地方就不了了之。”

另外一位叫Shawn Walters的无家可归人士向CBC记者表示,他有部分精神问题,被可卡因控制了人生,住在UBC附近的一个公园。他不认为情况有多糟糕,因为当地社区的人都很友善,而且有一个早餐计划。

得知马宝居民的反抗事件后,Shawn Walters说:“如果我有孩子,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反对):‘你们都把些什么人放到我孩子的学校附近?’”

一个扶弱济贫、政治正确的民生或政绩工程,从一开始执行即遭到强烈的反抗,就连受惠者也存有微词并理解抗争者。温哥华的无家可归人士问题,出路究竟在何方?

有评论员指出,政府应该对无家可归人士实施救助,但救助的方式应该是到无家可归人士所在的地方救助,而不是硬生生地把他们送到一个他们不熟悉也不方便的地方开展“新”生活。政府选择的地方如果激发起强烈的抗议浪潮,就说明这个选址侵犯了当地居民的权益,扰民了,政府就该重新定位组合屋的功能。

如果服务对象只限于低收入者、有意重返社会者、不吸毒者和无犯罪风险的人,可更有针对性地实施帮助。而对于有“第三级”服务需要的流浪汉,政府应该增加拨款给相关的救助、戒毒、心理和精神疾病治疗机构。简而言之,用建组合屋的方式让流浪汉“消失”是一个伪命题。

遥想十年前,普上任的温哥华市长罗品信信誓旦旦,要在2015年让无家可归者从温哥华街头消失。然而十年过去,温哥华的流浪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已越来越多。根据调查,在多伦多、蒙特利尔和温哥华这三个城市,政府为流浪汉们提供服务每年每人平均花费超过5万加元。当我们认为投入再多一点,流浪汉就可以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时,事实往往并非如此。

有稍“激进”一点的人献策:“只有‘特朗普’才能解决温哥华的流浪汉问题!”大意即政府除了送温暖,也得强硬一点,针对无家可归者的不同情况采取相应措施。有病的治病;失业的帮助就业;真正穷的安排廉租房;有吸毒或犯罪倾向的则集中管理。

道阻且长。没有谁能给出一个令各方满意的答案。流浪汉问题,是一个结构性的社会问题,与经济发展、意识形态、政府政策等多方面息息相关。有时候,流浪甚至是一些人自愿选择的生活方式。在无法得出既定结论的情况下,如何在不影响民众安全及主要生活的前提下拟定有效方案,是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