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个月,《人民的名义》这部中国反腐题材的电视剧成为华人观众口中的“国产神剧”。相较于此前,此次《人民的名义》斩获“神剧”之名,靠得不是“手撕鬼子”、“裤裆藏雷”等让人啼笑皆非的“狗血情节”,而是实打实地依靠大胆的抨击尺度和悬念丛生的写实故事赢得了观众的关注。在中国创下收视奇迹之余,这部“神剧”飘洋过海,给海外华人观众群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华人聚居的加拿大,《人民的名义》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反响。无论留学生还是二代移民,都投入了观看《人民的名义》的大军。

 

史上最大尺度反腐剧 引发观众热议

从2017年3月28日在湖南卫视首播以来,国产反腐主题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就成为了中国观众们的心头好。一个多月以来,人们的朋友圈里每天都会出现对这部电视剧的点评、分析甚至剧透。4月28日,该剧迎来大结局,更将这股来势凶猛的“人民热”推上一个新高峰。

《人民的名义》是一部由中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影视中心制作的电视剧。乍一看,《人民的名义》是一部充满了“弘扬正气”、“打击腐败”等主题的传统主旋律戏剧。以往大多数观众在面对这类电视剧时,都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但是,《人民的名义》一经播出,人们却被其大胆反映现实的魄力所震撼和吸引。

《人民的名义》以陆毅饰演的最高检反贪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的视角为主线。故事初段,侯亮平调查被举报收受上亿元贿赂的国有资源管理部二处处长赵德汉,在斗智斗勇之后发现赵德汉悉心隐藏在别墅中的巨额贿款,此后,更牵出与此案关系甚密的副市长丁义诊。在丁义诊出逃海外、流亡非洲后,侯亮平又顺藤摸瓜,将追查更大“幕后黑手”的线索定位于某国企服装厂的股权争夺(剧中称“一一六事件”)。调查行动中,侯亮平的大学同学、同盟“战友”陈海疑似被人设计,惨遭车祸,成为植物人,侯亮平临危受命,接任陈海职位成为汉东省反贪局长。在汉东省政坛,有以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为代表的“政法系”,以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李达康为代表的“秘书帮”,以及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为代表的政治力量,几派体系相互纠缠斗争,侯亮平不得不穿梭其中,保全自身之余调查深藏幕后的腐败分子。在汉东省的地界上,正邪两方赌上性命,共同走上了一场无法回头的决斗之路。

以精彩的剧情为骨架的基础之上,《人民的名义》进行了大量看上去早已超过中国电视审查机制红线的大胆设置。放在过去,一部电视剧里如果出现“网监处删不过来了”、“中国的一把手几乎拥有绝对的权力”等等台词,恐怕连初审都过不了。除了台词出位,剧中铺垫的人物关系也令人寻味。几乎每一位剧中出现的“高官”,都隶属于某个建立在裙带关系或师徒情分之上的“关系网”。这样的设置也露骨地显示着中国政治体系中“无关系,不为官”的事实。另外,剧中涉案官员最高级别到达副国级,也是类似题材电视剧中少见的突破。获得最高检支持的《人民的名义》得以打破传统禁忌,直击上述中国官场与社会中的现实问题,这让习惯了“假大空”的中国观众甚至一时难以适应,在惊叹之余更大呼过瘾。

而除去“大胆揭短”之外,《人民的名义》亦通过对角色的细致塑造,吸引了大量平日里对政治题材文艺作品不感兴趣的年轻人。若以当前所流行的“颜值主义”评判,《人民的名义》的主演里,大概只有陆毅和许亚军能在十几年前被算入“小鲜肉”之列,而如今,他们也都被视作“靠实力不靠脸蛋”的代表演员。在此剧中担起重任的,更多的是吴刚、张志坚、张丰毅等经验丰富、演技卓绝的“老戏骨”。但在这个流行看脸的时代,这些演员所鲜活塑造出的“李达康”、“高育良”、“祁同伟”等性格突出,正邪难辨的角色,竟也成为年轻人们竞相追捧的对象。不信,看看朋友圈中至今活跃的“达康书记表情包”就知道了。

如今全民共同关注一部电视剧的场面已经不多见了。自在湖南卫视开播以来,《人民的名义》收视率一路狂飙突破百分之六。上一个在90年代后中国创下如此收视奇迹的,还是韩剧《大长今》。4月初,《人民的名义》网络点播量超过10亿次,这意味着其在霸占传统电视平台的同时,更吸引了大量使用网络的年轻受众和海外用户。一部国产电视剧的影响力能覆盖全境之余,还能在海外华人群体中引发讨论,实在难等可贵。《人民的名义》播出后的火热现象甚至引发了世界媒体关注,不少海外媒体发表分析文章将之与中国政治现状联系,并试图从中寻找些来自中共高层下阶段改革风向的暗示。这样的场面,加重了中国政府对这部电视剧影响力的担忧——播映之前,他们显然并未预见到这部电视剧将带来如此的舆论热潮。

 

《人民的名义》劲爆台词汇总

以前老百姓不相信政府会干坏事,现在老百姓不相信政府会干好事。
 现在老百姓,对干部的感觉,就是无官不贪。
 中国目前的政治生态就是:一把手几乎拥有绝对的权力。
 贪官:我家祖祖辈辈是农民,我是农民的儿子,穷怕了。
       检察官:你大把大把捞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

中国农民那么倒霉,有你这么个坏儿子?

 处长算个屁,在北京,一板砖下来,能砸到一大片处长。
 退休领导:为党为人民办事,这才是为官的目的!
 退休领导妻子:得了吧,这话你要出去说,得让人笑话死,谁信呐?
 有权不能任性,但可以谋私。
 法律条纹的解释权,在我这儿。我说你犯罪了,你就是犯罪了

 

反响超出想象 

《人民的名义》火到“不能说”

加西周末记者几经周折,联系到《人民的名义》出品方中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影视中心的一位高级负责人,希望就《人民的名义》在海外热播这一话题进行采访。该负责人却向加西周末表示,此剧自播出以来,影视制作中心便收到最高检内部命令,要求所有工作人员禁止接受媒体采访;而结局播出前夕,中宣部更下达一纸命令,要求包括演员、导演、出品方在内的一切和《人民的名义》有关的人员不得接受媒体采访。《人民的名义》虽然因为“敢说真话”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词,但火热的副作用是,这部剧的“内部人员”不能就此发出任何声音。

《人民的名义》的火热波及全世界华人受众,大温也是“重灾区”。大温华人多数对中国政治生态抱有批评态度,而在言论自由的加拿大生活久了,更对起到正面宣传、歌功颂德作用的国产文艺作品不感兴趣。对中国国产剧,大温华人的评判口味相较大陆观众要挑剔得多。虽然《甄环传》等热播电视剧也曾在大温华人圈引发过收视热潮,但“主旋律剧”进入大温观众法眼却绝无先例,更不必提引发全民的共同讨论与思考了。然而,《人民的名义》却突破限制,其对于中国贪腐问题和社会阴暗面的辛辣批评和大胆揭露,某种程度上刚好契合了大温华人的喜好。由此,《人民的名义》也成为了大温华人最近的日常对话中难以忽视的话题。

不同的人收看《人民的名义》有不同的理由和有不同的感悟。针对这部电视剧,大温民众也都想谈谈自己“观看的名义”。

 

上班族就想看看,身边的贪官到底多有钱!

小余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留学毕业之后,她选择留在加拿大。周一至周五,她在一家华人公司做全职行政工作。迫于生活压力,小余周末也在做兼职。另外,她还在利用备考地产经纪资格和教师资格。最近又赶上房子租约到期,所以还要烦心迁居事宜。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宇宙最忙的人了”。

但即便如此,“全宇宙最忙”的小余依然无法拒绝《人民的名义》的诱惑。她说,不知从哪天开始,办公室的午餐闲谈中每句话都离不开“侯处长”、“达康书记”。就连那位平时对中国政治丝毫不感兴趣,一心只看日本动漫的“二次元”同事,也开始对“检察院”、“反贪局”高谈阔论起来。小余说,自己甚至觉得,不看《人民的名义》就和身边的华人圈子脱了节,连聊天都找不到共同话题。

感觉“被孤立”的小余挤出时间,看了一集《人民的名义》,没想到一看就上了瘾。“我最喜欢许亚军演的祁厅长,”她说,“觉得他很真实,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就像现实生活中的人,而不是特地为了文艺作品塑造的坏人”。错过了首播阶段的她只好回头“补追”。因为网络资源不多,小余还特地买了个电视盒子。

她说,自己此前对中国政治没什么深入了解,只是老听朋友说加拿大“外逃贪官多”,而且“钱多到普通人不敢想象”,所以她想通过看《人民的名义》,了解这些贪官出逃前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不久前,中国公布最新版“红色通缉犯”详细居住地信息,22名“巨贪”中竟有5人居住在大温及周边地区。这部反映相关题材的电视剧,似乎对生活在大温的小余来说,也更有了些别样的吸引力。看到剧中“丁副市长”出逃海外的情节,小余不禁感慨:“想想那些钱多的没地方放的贪官就生活在自己身边,细思恐极呀!”

小余表示,通过收看《人民的名义》,自己对中国的政治体系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之前她在网络上接触了很多中国社会的阴暗面信息,一度对祖国有些失望。之所以选择出国留学乃至定居海外,也部分出于对中国社会现状不安的考量。但看过《人民的名义》后,她觉得,“要是按剧里演的这种力度反腐,中国肯定有希望!”

 

二代移民和“达康书记”学中国人的“话里有话”

从小随父母移居温哥华的Michael,虽然在家同父母交流时依然使用标准的上海方言,但鲜少回国的他对中国的社会现状和社交模式知之甚少。在旁人眼中,他几乎是标准的“华人外壳里装着西人灵魂”的二代移民。

Michael对中国的了解,大多来源于他的新婚妻子Sheryl。Sheryl是一位北京姑娘,她在中国一直念完高中,才来到温哥华完成大学学业。之后,她遇到Michael,并留在温哥华工作。她觉得,以前Michael对中国不怎么感兴趣,亲友间谈及和中国相关的话题时,他总显得有些尴尬,甚至回避。但最近,由于工作上的需求,Michael越发认识到同中国人密切交际的重要性。尽管语言上并无障碍,在日常同华人的沟通中,Michael却还是常常因为文化差异而碰壁。他尤其不明白的是中国人所擅长用的“话里有话”。

最开始,Sheryl只是自己在业余时间观看《人民的名义》。对反腐题材不太感兴趣的她只是听说《人民的名义》好看,所以“有一搭没一搭,随便看看”。因为Michael从来不看中国电视剧,Sheryl也没想过拉上他一起看。让她没想到的是,在一边“偷看”的Michael居然不知何时对这部描述中国政治的电视剧着了迷。某天下班后,Sheryl竟惊奇地发现,Michael守在电视前,认真地在看吴刚饰演的“达康书记”讲话。

Michael解释说,这部电视剧讲了很多中国官场“秘密而真实存在的事”,也展现了很多中国人为人处世的道理与说话之道,“和平时在电视、电影里看到的中国完全不一样”。Michael一度认真地记下剧中人物的台词,反复琢磨,甚至请教Sheryl,以体会“达康书记”们“话里有话”的巧妙。剧中有一场戏,调查贪腐的“侯处长”和隐藏颇深的腐败分子“祁厅长”互相不知底细,又必须互探阵营,两人以微妙的暗语交锋几个回合,令观众拍案叫绝。当时,“祁厅长”借情人“高小琴”问出的那句“你姓蒋还是姓汪”,就让“观战”的Michael回味了许久。

Sheryl说,自己后来因为工作忙而放弃了追剧,但没想到Michael却一发不可收拾,拿出十二分地精神追看这部“官场教材”,甚至还丢掉一直坚持的版权意识,跑去Youtube搜盗版来看。Sheryl对记者表示,短时间内还看不出Michael是不是真的学到了中国社会为人处世的精髓,但从表面来看,他起码学了不少“中式官腔”。“自打看了《人民的名义》,他在家都管我叫‘领导’了,”Sheryl对记者笑道。

 

退休检察官看的是追忆和情怀

曹女士曾在中国检察系统工作超过30年,如今已经开始享受退休生活。现在,已合法解除保密期的她因家庭原因时常往返中加两地。作为检察和反腐工作曾经的“圈内人”,她一早便关注到了《人民的名义》。“大概两年前就知道《人民的名义》”,她对加西周末记者说,“因为身边有朋友参与了该剧的拍摄,反映的又是自己熟悉的题材,从筹划到去年开始拍摄再到今年播出,我都十分关注。”

曹女士对加西周末记者表示,自己的家人都热衷于追剧,快90岁的老母亲看得入迷,甚至一度问曹女士“能不能托关系提前要到全集”。曹女士本人也很爱看这部戏,但并没有每天等在电视前。她表示,电视剧终究不能完整还原检察干警的工作现状:“《人民的名义》借鉴了很多真实案例,剧中的情节和人物也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原型。比如花式点钞、贪官赵德汉被捕后腿软地走不动路等情节,都是过去检察系统侦办案件过程中所真实发生的事。但实际办案远比剧中展示的复杂、艰难和枯燥”。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曹女士向记者对比了《人民的名义》与现实生活中中国反贪工作的差异。她不无遗憾地表示,虽然《人民的名义》展现了检察院的反贪职能在中国打击贪腐过程中的风采,但稍显讽刺的是,现实生活中,反贪职能已经从检察院被剥离了。“以前大家对公安、法院比较熟悉,这次通过看电视剧,知道了检察院,也知道检察院里有个反贪局。但在老百姓很难关注到的是,在他们追剧的同时,中国政法系统正迎来一场改革,原来隶属于检察系统的反贪局也已经准备转隶到新成立的‘监察委员会’”。

曹女士透露,政法业内有对此充满希望者将其比作“中国版的廉政公署”,也有悲观者将之评论为“当代东厂”。而现实生活中的“反贪局侯处长”们,对这一决定也有颇多异议。不少反贪系统的中高层干部,因为对未来反贪事业的不确定,已经选择调动乃至辞职。对于中国设计“反贪转隶”的用意和反贪事业的前景,曹女士不予置评,但她说,这确实意味着中国的反腐反贪工作展开了全新一页,未来如何书写仍是空白。

曹女士略显伤感地表示,随着《人民的名义》剧终,反贪局作为检察院内设机构的历史时代也恰好告一段落。她说,自己所认识的许多检察干警,都是抱着情怀和追忆在看这部剧。

 

不同声音反腐剧是精神鸦片

《人民的名义》获得了许多海外华人的喜爱,也收获了一些批评的声音。温哥华移民陈先生在“一口气看完五十二集”后针对此戏发表评论,称自己认为这部戏所揭示的“只是中国政治机体上一些非常肤浅的溃烂和皮癣”,事实上,中国的政治生态“早已病入膏肓”。

陈先生表示,现实生活中,别说一心一意为人民办事的“易学习”,就连道貌岸然、自命廉洁的“高育良”都找不到几个。代表正义势力的“侯亮平”、“沙瑞金”更是罕见。反倒是披着改革开放外衣,趁乱争权夺利的“祁宏伟”、“李达康”却到处可见。他认为,反腐电视剧乃至反腐本身,都只是百姓的精神鸦片,并不能起到实质作用。

也有熟悉中国政治体系的民众对加西周末表示,自己根本不看《人民的名义》,因为对官员的贪腐行径,已经在生活里见得太多,没必要再通过看电视剧体会一遍。

这些不同声音,也体现出部分海外华人对国产反腐剧,乃至中国本身的态度。他们认为,中国的政治生态和社会现状弊病良多,不是一部电视剧能救的。无论这部电视剧多么大胆直白,都不能完全展露中国现实的黑暗,“越看反而越失望”。

《人民的名义》凭借其对中国官场现状的大胆写实和辛辣抨击而赢得了华人观众的关注。这样的现象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海外华人追看《人民的名义》,无论喜欢与否,都体现出华人群体对中国发展的密切关心。《人民的名义》落幕了,但海外华人对中国的关注却永远不会终结。但愿今后,能出现更多优秀的文艺作品,聚拢海外华人视线,引发共同的思考和评判 。